（44）

去食堂的路上，我們仨一個個蓬頭垢面無精打采。走起路來東倒西歪，整個身子軟乎乎的，像條蚯蚓。走了不一會兒，我們看見一幫丫頭片子聚在一塊兒嘰嘰喳喳地瞎喳唬。一見我們走過來，她們立刻閃到一邊兒，背著我們指手劃腳。這讓我們挺不自在的。
“看什么看？沒見過帥哥啊？靠！有什么好看的，再看，再看老子就脫光了讓你們看個夠！”左戒一邊說，一邊解開自個兒的褲腰帶。
“呀！臭不要臉！！”那幫丑八怪詐尸似的鬼叫一聲后倉皇而逃。
左戒看著她們的背影說：“靠！跑個屁呀？我還沒脫完呢。真他媽沒見過世面。”接著他重新又把腰帶系緊，然后把袖口往鼻子底下一橫，順手擦了一把清水兒鼻涕說：“完！這下壞菜了。估計感冒了我。”
伍賢趕緊推了左戒一把，說：“瞧你那傻樣兒！下回出門兒，你別說認(rèn)識我啊。丟人現(xiàn)眼！”
“我靠！老伍，整景兒呢？弄得跟真事兒似的，小樣兒吧你。哈……”左戒說完大嘴一咧，笑得跟個蛤蟆似的。我站在一旁，雙手插兜兒擱那兒一個勁兒地傻笑。
這時左戒的手機(jī)突然響了起來，可他看都沒看就把電話給掛了。不一會兒，電話又響了起來，左戒照舊沒接。
我覺得挺納悶兒的就問：“哎，左戒，你怎么不接電話啊？”
左戒伸出胳膊亮出手表說：“我哪敢接啊？你也不瞧瞧現(xiàn)在這是什么時間段兒。靠，甭問，這他媽指不定又是哪個窮鬼想找我借錢呢。要不，就是哪個餓死鬼兒想蹭我飯局兒。”
正說著，左戒的電話又響了起來。他特不耐煩地按了接通鍵，劈頭蓋臉地罵道：“喂，你大爺?shù)模≌l啊你？這么他媽直執(zhí)。我算是I服了YOU了。你別怪我損你啊，你們這幫屠夫，借錢、蹭飯卡也得有時有晌兒啊，殺豬還得讓它長得肥點(diǎn)兒囁。可你們這隔三差五的總這么折騰我一人兒，你們真把我當(dāng)成提款機(jī)了還是怎么著？靠，你們就是一群強(qiáng)盜……”左戒對著電話一陣掃射，像是吃了火藥。
可沒過一分鐘，左戒的臉色就變得跟個青銅器似的。他握著個電話，一個勁兒地點(diǎn)頭作揖，也不知道作給誰看。嘴里還不停地叨咕：“別介，別介呀。這話兒怎么說的？賴我，全賴我還不行嗎？不，不是。我剛才不是說你，我哪敢說你呀。小祖宗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單看左戒說話的這股子操行，我和伍賢就能猜出電話那頭兒的首長是誰。準(zhǔn)是苗青那個小妖精。

（45）

苗青，一特跋扈的丫頭片子。法學(xué)院的“自考生”。其實(shí)，苗青原本是個“統(tǒng)招生”，不過，有次考四級，她收錢給人替考，結(jié)果被校方發(fā)現(xiàn)做了反面典型，除了名。后來，她就留在這里學(xué)了“自考”，她說這樣回家的時候也好有個交待。其實(shí)，說穿了，就是蒙她老爸老媽。
苗青是我們剛到這里的時候認(rèn)識的，和她是在上公共課的時候相識的。那時候她一天到晚像個跟屁蟲似的跟著我們，死纏爛打非要和我們“拜把子”作兄弟。憑心而論，論相貌，苗青略有幾分姿色。如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她可以勉強(qiáng)混進(jìn)“小家碧玉”的革命隊(duì)伍。之所以這么說，是因?yàn)樗纳聿木輧壕輧旱摹e的女孩子的身材都是凹凸有致的曲線，可她從頭到腳整個兒就一直線。不過，就是這么個瘦得像根兒火柴棒似的丫頭片子，一旦“二唬”起來，那活脫脫就是一“鬼見愁” ！
此外，苗青這人和人相處的觀念有些與眾不同。她向來是“自來熟”。也就是說，不管跟你認(rèn)不認(rèn)識，先混個臉兒熟再說。跟誰都能稱兄道弟，就好像整個地球人，都是她們家的三叔四姨似的，一點(diǎn)兒不客氣。
坦率地說，我和伍賢對苗青沒一丁點(diǎn)兒的好感。細(xì)說起來，也沒什么特別的原因。反正，橫豎就是看不順眼。尤其是她的人品。說話不著調(diào)，瞎話兒張嘴就來而且還臉不紅心不跳，就跟真事兒似的。憑著這項(xiàng)功能，她練就了到處騙吃騙喝的本事。
順便再說說她的牌品（打麻將）。和苗青打牌，就一個字兒，“累”。因?yàn)樗蚺朴袀€毛病，總愛“出老千”。所以時時刻刻得提防著她。可就是這樣，有時候趁我們眨個眼睛或者打個哈欠的工夫，她還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牌換牌。即便是偶爾馬失前蹄，被我們逮了個人贓俱獲，她也是頑抗到底死不認(rèn)帳，甚至還會倒打一耙。后來我們打麻將的時候受了她的影響，總是習(xí)慣性地“出老千”，這都是她調(diào)教的結(jié)果。
盡管苗青不招我們待見，可左戒卻跟“鬼上身”似的和她對上了眼，整天把她視若珍寶并一直試圖把她拿下。只可惜，苗青對左戒的態(tài)度并不像左戒對她那樣明朗。她跟左戒的關(guān)系，就跟衛(wèi)星云圖似的。忽明忽暗，若即若離。總之，沒個準(zhǔn)譜兒。
所以一直以來，在我和伍賢看來，左戒只是在扮演“提款機(jī)”的角色。但苗青卻總能把她和這個“提款機(jī)”之間的關(guān)系撐握得恰到好處，不溫不火恰到好處。我和伍賢對此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事實(shí)上，我和伍賢拿苗青沒轍的事兒多如牛毛。比如有一次，我們坐公車去吃大排檔。車子大概走了五六站，上來一位孕婦。當(dāng)時除了苗青我們都沒撈著座。碰巧兒，那孕婦上來之后就站在苗青旁邊，可苗青瞟了她一眼之后竟然整了句：“喲，這位姐姐，你瞧你這肚子都這么大了，還不打車啊？你可真會過日子嘿。”
那孕婦看了苗青一眼，什么都沒說。可苗青這小妖精說著說著還來勁了，跟人家沒完沒了的貧，“要是說起來呀，咱們女人可真叫一個苦喲。就說生孩子這事兒吧，動刀剮肉的，多難受呀。可要是生個丫頭片子呢，他們男的那臉拉得就跟面條似的。這老天爺也忒不是個東西啦，干嘛不叫他們男的生囁。所以姐姐我跟你這么說吧，這年頭兒，你就是虧了誰，也不能虧了自己個兒。我再說句不該說的話，你別不樂意啊。姐姐你說就這破車啊，跑起來跟條瘋狗似的，這萬一要是趕上個急剎車什么的，回頭再把你肚子里的那小東西給‘咣鐺咔嚓’嘍，那你們兩口子可就徹底傻B啦！”
言畢，苗青繼續(xù)坐在座位上像個地主婆兒似的嗑著瓜籽兒。我再瞅那位孕婦，都快三十好幾的人啦，愣是讓苗青這小妖精差點(diǎn)兒給說哭嘍。
一看這種情形，左戒特尷尬地推了苗青一下，示意她站起來讓座。可這一推不要緊，苗青立馬白了他一眼，接著興師問罪：“靠，好么央兒的，你他媽干嘛推我啊？媽的，有病啊你！”說完，她還照著左戒的小腿肚兒狠狠地踹了一腳，疼得左戒嗷嗷叫喚。
“苗青啊，你就讓一下唄。畢竟……”伍賢見左戒的小臉兒紅得像塊兒血豆腐，連忙打圓場。可沒想到苗青竟然不等伍賢把話說完就搶先一步說道：“有你什么事兒啊？該干嘛干嘛去！”
“靠，慣得你臭毛病。今兒我非……”伍賢狗脾氣發(fā)作，他不由分說大手一揮排山倒海地就朝苗青的臉蛋子扇去。
這時我連忙抓住伍賢的胳膊：“算了，伍賢。不看僧面看佛面。大伙兒都抬頭不見低頭見的，何必鬧得這么僵呢。算了吧。”
“就是，就是。她不懂事兒，大家都是好兄弟，今兒看在我的面兒上，這事兒就這么算了吧。就當(dāng)是給兄弟我作個臉。”左戒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說道。
事情按說發(fā)展到這個份兒上，本應(yīng)該是平安無事了。可苗青這只小妖精一看有人替她撐腰，其火力馬上得到加強(qiáng)。她掐著小腰挺著個豆芽菜似的小身板兒沖著我和伍賢大聲嚷嚷：“算什么算，這事兒不能就這么完啊。何七，你松手。小樣兒的，讓他扇。媽的，惹急了，姑奶奶我火燒你們家圓明園！”
我終于忍無可忍，沖著苗青一通臭罵：“你他媽給我閉嘴！別蹬鼻子上臉啊！”
苗青先是一愣，接著又看了左戒一眼，見左戒毫無反應(yīng)，她立刻又是哭又是鬧的把我和伍賢的祖宗轉(zhuǎn)著圈兒地轟了一遍。
就一般而言，我和伍賢所聽到過的以及自身能夠靈活運(yùn)用的臟話，多得用大號的集裝箱裝個三天三宿也裝不完。可那天我和伍賢算是開了眼，苗青那小妖精罵得那叫一個花里胡哨。我琢磨著，娼妓們要是聽了她的那些詞兒，恐怕也會臊得無地自容。
后來，估計是苗青覺得哭累了也罵夠了，再說也沒有人給她伴奏，她就張牙舞爪地命令司機(jī)師傅當(dāng)場停車，然后下去自個兒打了輛出租車呼嘯而去。事后，小妖精曾揚(yáng)言要滅了我和伍賢。可后來卻不知為何不了了之了。不僅如此，打從這事兒之后，苗青每回見了我和伍賢嘴巴就跟抹了糖水兒似的，叫我們“七哥”和“伍哥”。這很是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。
每次聽到苗青假惺惺地叫我們“哥哥”的時候，我和伍賢都會抖落兩層雞皮疙瘩。但是天底下沒有白食供人享用，每次苗青叫我們“哥哥”之后，我們都要為這聲化骨的聲音付出代價。代價的范疇，倒是很簡單。無外乎兩種：
一，借錢。基本上，我們借給苗青的錢，有百分之九十九是肉包子打狗。剩余的那百分之一的還錢概率，其難度不亞于讓美國佬的第七艦隊(duì)，無條件地滾出臺灣海峽。
二，斗毆。如果說，苗青這小妖精有什么特長的話，首當(dāng)其沖的要算是她惹事兒的本事。她的這一功能，一點(diǎn)也不遜色于她罵人的能耐。每次她在外面捅了簍子，最后擦屁股的總是我們。而我們擺平事情的方式，一般只局限于暴力。
很長時間以后，我和伍賢雙雙醒悟。原來，我們其實(shí)早就被苗青滅于無形之中。在這場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戰(zhàn)役里，苗青這小妖精對我們使用了一種“軟刀子”。這種“軟刀子”最突出的特點(diǎn)就是，兵不血刃。另外，歹毒的是，它可以使對方明知道自己在被人家利用，但卻束手無策，只能洗凈了脖子，任人宰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