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38）

許多年后，當我們回憶起98年的時候，左戒說，是98年，讓許許多多像我們這樣文理偏科的人，變成了孤魂野鬼。伍賢說，98年，是他永遠也無法愈合的傷口。
我知道，他們兩個所說的“98年”，實際上是高考的意思。狗娘養(yǎng)的高考，是插在我骨頭里的彈片。
我說。

（39）

空虛與芒然以及生命的疼痛，并沒有因為新年的到來而減少一絲一毫。相反，它們仿佛是注射了激素似的，在我們的靈魂深處瘋狂地生長。
按常理，過了陰歷年就是春天。春天，就應該鳥語花香。可當我站在春天的中央，卻沒有感受得到一絲盎然的生機。沈陽，這個曾經寄托過我們最后一絲希望的城市，風起云涌之后，猶如樓蘭古城，城雖在，卻是一座被絕望風化了的死城。
我總在想，也許因為三月是萬物復蘇的季節(jié)，學校想讓冬眠了一陣子的學生一起隨著春天醒來，所以他們把開學的日子定在了這個月份。
開學那天，我和左戒陪著伍賢一起去南站接他的“統(tǒng)招生”女友返校。記得那天的天空，灰蒙蒙的。塵埃夾雜著工業(yè)廢煙在腥澀的空氣中擴散。馬路兩旁光禿禿的樹杈，孤獨地在寒風中隨風搖擺。表情麻木的路人行色匆匆，口罩的鼻孔處粘著黑乎乎的兩個黑點。成群的烏鴉，在南站廣場上的蘇聯(lián)紅軍烈士紀念碑上盤旋。
它們飛來飛去，在沈陽的上空編織著無名者的煩惱。

（40）

直到TK156次列車的最后一位旅客走出站臺，我們依舊沒有見到伍賢的女友。伍賢顯得很沮喪。我和左戒問他是不是記錯了班次或日子，他低著頭只顧抽煙，什以也不說。我想，他似乎預感到了什么。
一般情況下，伍賢的直覺和他的考試成績一樣，可以準確到個位數(shù)。這次，事實又一次印證了他的直覺。很快，噩耗傳來，伍賢被甩了。據伍賢說，他們分手的原因，是他的女友告訴他“自考生”沒有安全感，進得了大學的門未必就能順順當當?shù)禺厴I(yè)。（自學考試采用“寬進嚴出”的教學制度）她還聽說有個“自考生”竟然考了七八年才修滿學分畢了業(yè)。她覺得自己沒這個耐心，也不想有這個耐心。而且，退一萬步講，即使伍賢能畢業(yè)，那“自考”文憑也不見得有保障。這樣一來，她的幸福也就沒有保障了。另外，自己的男朋友是個“自考生”，她說她實在是丟不起那個人。
后來我們才知道，事實上伍賢的那個女友早在我們?yōu)榱恕白钥肌钡某蹩级鷣y折騰的時候，就已經和一個研究生在拍拖。而且，這個寒假她根本就沒有回去，而是和那個研究生同居在校外的一所公寓里。其間，據說還流產一次。
這件事兒，對伍賢造成的打擊不小。然而，伍賢所承受的打擊對于另一個人來說，也是一個不小的打擊。那個人就是伍賢女友的現(xiàn)任男友。也就是那個-----研究生。就在伍賢的女友和他正式提出分手的第二天，我和左戒背著伍賢就去把那個喜歡搞研究的研究生K進了醫(yī)院里讓別人研究去了。
伍賢對此十分惱火，他抱怨我們不應該那么做。不過，伍賢的抱怨并不是因為他宅心仁厚，或者有什么君子風度，而是因為醫(yī)藥費是他自個兒掏的。

（41）

不冷不熱的三月，時間的流速似乎一下子慢了下來。
同舍“自考”的室友們，大部分已經陸續(xù)回來。返校那天，我們再次看到他們的時候，正如他們看到我們一樣，顯得十分冷漠。我們并沒有像重逢的故友那樣熱烈地擁抱，甚至我們連話都沒說幾句。因為我們都覺得那樣挺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