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主動或者被動地放棄了謀生的努力,寄居在親人的屋檐下,“長大不成人”是這些“成年孩子”及社會面臨的共同尷尬——
到5月,小毛失業(yè)已經超過整整一年了。2003年高中畢業(yè)后,小毛打過幾個散工,卻因種種理由都放棄了。如今父母每天出門前會給他留下20元,他就靠這20元生活費,日日與麻將為伍。生活不寬裕,但他覺得過得很輕松,并樂此不疲。
“小毛”們已經形成一個不小的群體。
他們年輕,有一定學歷,卻處于失業(yè)或間歇性失業(yè)狀態(tài),經濟上依賴父母,成為“傍老族”。
在國外,類似的一個群體被稱作“NEET”——“Not in Education,Em-ployment or Trainning”,即既沒有正式工作,也沒有在學校里上學,更沒有去接受職業(yè)技能培訓,必須依靠家人為生的青年人,他們的年齡一般在15歲到34歲。
而在中國,“傍老”的NEET可分為三類:一類是純粹寄生型失業(yè),依賴父母生存,不愿意辛苦謀生;一類是被迫失業(yè)型,由各種原因導致的就業(yè)障礙,比如學歷低的人沒有就業(yè)優(yōu)勢,學歷高的人高不成低不就,而許多人在擇業(yè)失敗后,選擇了繼續(xù)升學暫緩壓力;還有一類是新出現的非傳統(tǒng)型失業(yè),他們或者選擇追逐夢想,但因為其就業(yè)理想與現實不匹配而造成失業(yè)。他們的共同特點是,經濟不獨立,生活來源主要依靠父母。
本期話題勾勒了這個群體中的幾個肖像,希望通過走入他們的內心,來剖析這種社會現象的深刻背景。
一位北漂女孩的經歷 她漂在“傍”的邊緣
佟小姐,25歲,重慶人,2004年底從工作兩年的江蘇某公司辭職來京,至今仍在尋找工作。
下午三點,我們準時約好在北郵的一幢老舊的四層居民樓前見面,佟小姐就住在這幢樓的二層。房子是合租的;同住的女孩去年辭職準備考研,目前也只能向父母要錢;她們的鄰居是一對母女,媽媽照顧著正在讀研的女兒。
其時,佟小姐剛從薊門橋應聘回來。“也記不住那家單位的名字了。”她的臉上掛著疲憊,說話速度很快,聲音也很脆:“反正不大,有點亂。”去年底,她向原來已經工作了兩年的公司辭了職,該公司在江蘇的公司有幾十個億的規(guī)模,給她兩千四的月薪。用她的話說,從今年2月到北京算起,已經記不清找了多少次工作,也不知道什么工作適合她。至于辭職的原因,是“那個地方管理太亂,而且有點大得離譜,在里面久了就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,沒什么前途”。
我問她,既然規(guī)模小,管理也不比原來的公司好,為什么會去現在這家單位應聘呢?她笑笑不置可否。我又問她,對現在的生活狀態(tài)滿意嗎?她告訴我:“挺自由的,當然也有無奈的地方了。”不過她并不后悔,當初從家鄉(xiāng)重慶出來的時候,她就已經想好了。“爸爸媽媽?那當然是隨我去了,只要我不做壞事。”
其實,她作出辭職的決定時,并沒有和父母商量,只是事后告訴了家里的老人。爸爸起初想不通,最終媽媽說:“還是隨孩子去吧,路走對了是她的福氣,錯了她也怪不著我們做父母的了。”之后,她來到了北京。
“現在家里的人對我也沒什么變化,我從小就討老人的喜歡。”佟小姐笑著對我說。
她的男友正在讀研,“不過已經不算什么男友了,我們不會有什么結果的,我們合不來。”她接著說:“現在結婚對我來說是一種束縛,也不現實,畢竟找工作是最現實的。”
我對她說,難道真的沒考慮過未來嗎?
她反問道:“未來,現在的年輕人誰想那么多?走一步是一步吧。”她說她的積蓄還夠花一個季度。我給她算了一下,在北京生活,房租每月要500左右,剩下的吃、用、找工作,這怎么也要1000打底,難道真的完全是自己工作的積蓄嗎?她沉默了一下,說是的。
積蓄花完了之后,工作還沒找到怎么辦?“那我就考研吧,這樣就可以向家里要錢了。”說到這里,她又笑了。
我看著這個25歲的女人,不知道說什么好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夾克,聊天的時候,很少看著我。
她好像還沒走出校門的樣子,但靈魂里又有著一股疲倦的氣息,這真奇怪。
陽光靜靜地照著我們身后的那幢老居民樓,風不算大。
一位準傍老族的無奈 為了結婚,別無選擇
徐先生,27歲,國家公務員,2004年參加工作,同年結婚,結婚費用、買房費用都由父母支出。
徐先生有一份穩(wěn)定的工作,稱不上“NEET”一族,但是他有一個和“NEET”一族共同的特點————主要開支靠父母支持,這讓他非常無奈。下面是他的自述:
去年剛剛參加工作,我就認識了小高。很快,我們倆就情投意合,雙方家長也都很贊成我們在一塊。
我們本來準備今年再辦婚事,這時候我也能攢點錢了。可是老人說今年是“無春”之年,不適宜結婚。我和小高雖然不信這個,可兩邊的家長都信啊!結婚畢竟不光是我們兩個人的事,沒辦法,只有照著老人的心思去辦了。
我們趕在農歷新年前結了婚——訂婚、操辦婚事的錢只有家里出了,送女方的彩禮也是從家里拿的,這讓我這個已經工作了的人實在感到有點慚愧。這也就算了,更讓我頭疼的問題是,原來我一個人住單位的單身宿舍,結了婚總不能還住單身宿舍吧,買房子可不是一筆小開銷。東借西湊地付了首付,還得裝修啊!家里都快被我掏空了。
可是我又有什么辦法呢?
一位失意青年的落寞 畢業(yè)那天,他失業(yè)了
小王,26歲,畢業(yè)后一直沒有找到正式的工作,目前生活費用來源依靠在農村的父母。
小王不是不想工作,而是找不到合適的工作——從畢業(yè)那天開始,他就失業(yè)了。現在在北京尋找工作,生活費用要靠在農村的父母支持。考研失敗,找工作不成功,司法考試失利……一連串的經歷讓小王已經失去了自信。下面是他的自述:
我參加了研究生考試,分數不夠,沒有被錄取。只好找工作了,當時廣東一家機關在學校招人,待遇不錯,想去那邊看看,可家里死活不同意,嫌離家太遠,也只好作罷。之后看到報紙上的公告,老家省政府要招收公務員。我報考了省委組織部,筆試都已經通過了,可在面試一關被淘汰了。
折騰了這么久,畢業(yè)都快三個月了,開始對自己有點失望了。這期間的所有開銷都來自家里,家里本來就不富裕,況且還有個弟弟今年就要上大學了,也不能就這么耗著呀!我又給幾家單位投了簡歷,還是毫無音信。
情急之中,我通過中介找了份臨時工,每天起早貪黑,工資待遇不高。對一個剛剛畢業(yè)、對前途充滿幻想的大學生來說,這種煎熬讓我難以承受,沒干多久我就辭職了。和家里要的中介費也就打了水漂。
我本科學的是法律,所以想參加司法考試試一試。家住農村,回家復習很不方便,而且大學畢業(yè)找不到工作讓家里人很沒面子,所以和家里又要了些錢,在學校附近租了間房,每天在學校復習。復習資料、房租、水電費,還有伙食費,一切開銷仍來自家里。有時候我真的覺得這樣的日子對自己是一種煎熬。想起爸爸媽媽操勞的身影,我真的好恨自己。
今年司法考試成績出來之后,我依然失敗了。我已經沒有自信可言,雖然還在繼續(xù)我的尋找之路。
一位新新人類的選擇 “等待”是她生活的主題
賈小姐,26歲,2004年畢業(yè)于北京某廣電傳媒大學,處于間歇性失業(yè)狀態(tài)。
她穿著一襲藍色的睡袍在我眼前飄來飄去,長發(fā)披肩,身姿曼妙。她姓賈,馬上就26歲了,和她同住一室的兩個女孩即將大學畢業(yè),老是被她“寶貝兒”、“寶貝兒”地喚來喚去。
這是中國傳媒大學附近一幢公寓樓的三層。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半,窗外馬上就要下雨;兩房一廳的居室里,電視打開著;三個女孩正在忙著打扮、做飯——她們起床還不到一個小時,剛剛過去的晚上,三人跳舞跳到了凌晨四點。
末了,賈小姐換了一件乳白色毛衣,將長發(fā)輕輕挽起,坐在我的面前。
“開始吧,隨便問。”
我說隨便聊聊吧,不用太正式。
“你帶錄音筆了嗎?沒帶?那就用筆記吧。看你挺年輕的,別亂寫,慢一點沒關系。我是做廣電傳媒的,知道記者那一套。”
我只好拿出了筆記本。幾乎每一個字都是在她的“監(jiān)視”下寫出來的。
賈小姐的經歷甚至可以用“凌亂”來形容,而“上學”、“工作”和“等待”成為其中三大主題。她學鋼琴、舞蹈,后來學英語、心理學,再后來轉而學習主持和電視節(jié)目制作與編輯;上學時她經常逃課去參加電臺、電視臺的節(jié)目,當嘉賓、主持等等,而不上學的時候持續(xù)最長的一份工作是藝術團老師,時間是半年;她時常處于間歇性的失業(yè)狀態(tài)中,不過她并不擔心,更不會著急,她18歲的時候就炒過股,自己有多少錢連家里人都不知道,現在還時常會有一些小財路,所以沒有經濟危機。
盡管如此,賈小姐認為自己仍然很傳統(tǒng)。“我的爸爸媽媽都是很典型的干部職工,他們從小對我的要求也很嚴格,沒有什么不同的。我只是長大了之后想自己做主而已。
“我一直很獨立,我十七八歲的時候就自己賺錢了。”21歲的時候,賈小姐感到自己很喜歡電視,從原來的那所外語學校退學,考上了北京一所在廣電傳媒領域享有盛譽的高校,一切都是在背著家里的情況下做出的。“考上的時候,當然特別開心了,覺得自己實現了夢想。”
然而,去年畢業(yè)時,賈小姐的老師曾推薦她到一家全國性的電視媒體面試,在就要達成意向的時候,她卻突然放棄了。從那之后到現在,她一直沒有什么正式工作。
“這不代表我不喜歡電視了,我只是不喜歡那個欄目。”她接著喝了一口水:“將來?慢慢看吧。我的一些朋友也是這樣的,這沒什么。”
她手里的杯子是透明的,她的臉也很白凈。